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浅议薛范译配歌曲的“五讲四美”

作者:管理员    来源:邓惠君

浅议薛范译配歌曲的“五讲四美”


邓惠君


    不知是否可以这样说,如果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薛范先生翻译外国歌曲的初露锋芒、脱颖而出的阶段的话,十年浩劫之后是他凤凰涅槃、展翅腾飞的成熟阶段。从译六十年的探索实践,薛范先生在歌曲翻译方面的丰富经验已相当具有权威性规范性。因此学习、研究他的译配方法和经验,是今天的外国歌曲译配事业发展的必由之路,也是热爱外国歌曲的人们提高自身艺术修养和审美意识的必要课程。

     笔者只是一名外国歌曲的特别爱好者,对于歌曲的译配实践也无能作评,但唱了六十年薛范先生及其他众多译配者的译介的歌曲,愿将个人的些微感受体会写出来以抛砖引玉

 

    笔者对薛范先生译配的歌曲情有独钟。细细体会,发现他译配的歌曲具有一定特色,试将其大致归纳为“五讲四美”——“五讲(究)”:强调音乐属性,讲究文学审美,把握主体角色,力求雅俗共赏和着眼综合效果;正是这些“特别讲究”,使得他译配的歌曲尽显出意境美、内蕴美、言辞美和声韵美的“四美”特色 。试简要剖析如下:

    强调音乐属性  笔者之所以把这一条置于“五讲”之首,是因为薛范先生曾多次强调:诗和歌词(专指配上曲调的歌词,下同)是近亲,译诗与译歌,翻译的手段也相似。唯一的、也是根本的区别在于:诗歌翻译,它姓“文”;而歌词译配,它姓“音”。歌词译配绝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,“音乐”才是“歌词译配”的一家之主,是当家人——它处处苛刻地要求译配者,是它说了算——只有“音乐”这位当家人点了头,“歌词译配”才算有了及格的分数。

    薛范先生强调“译词必须吻合于音乐”,强调“音乐是歌曲翻译的第一要素”(见薛范著《歌曲翻译探索与实践》)。原曲的音乐结构制约着译词的句式结构,原曲的节奏决定着译词的顿歇和句读,原曲的旋律左右着译词的声调和韵律。我们曾经见过有些人翻译的歌曲,从语言转换的角度来看,似乎并无错误,然而唱起来拗口,听上去别扭,理解上发生歧义,现在我们明白了,其中原因就是薛范先生所指出的:句式结构没有考虑原曲的结构,译词的顿歇和句读不符合原曲的节奏,译词的声调和韵律背离了原曲旋律的起伏,从而形成了破句、断句和词曲结合上的倒字等“歌曲大忌”。薛范先生自我检讨他早年也不懂得这些规律,以至于译配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(当时他才23岁)留下了“令人心神往”“不知怎样”这些严重“倒字”的遗憾。薛范先生后来译配的歌曲,尤其是他近几十年来的翻译实践,几近完美,就在于他时时“以音乐挂帅”,特别注重译词的声调、节奏和韵律的音乐性,译词的抑扬顿挫与原曲旋律线条的高低起伏结合得严丝密缝,避免出现“倒字”现象,给人以说唱一致、歌诵一体的感觉。

    讲究文学审美    格律诗,一定是有韵的。歌词都是格律诗,毫无疑问,也必须合辙押韵。薛范先生用韵极其灵活而广泛,他不受“寬韵、窄韵、险韵”的限制,而是依据歌曲所表达的内容,选用适合歌曲本身情感情绪需要的韵:有的歌曲一韵到底,有的多段落的、多部分组成的歌曲,他会根据需要换韵,使歌曲层次分明,个性鲜明,色彩丰富,使歌者准确而容易地表达出歌曲的情绪,听者感觉新鲜生动。

    薛范先生十分注重译词在不同的语境中的准确运用。他依据原作所提供的时间、空间、情景、对象,交往活动,甚至相关联的物品或其他,恰如其分地采用与人物相配的用语。外国人习惯用词“我的美女”“我亲爱的的人”之类的词汇在薛范先生笔下的人物口中换作“情郎”“心上人”“多情人”“我的爱”;当唱到“红线线、黑线线”“老爸”“海枯石烂”“历尽沧桑”等符合中文语境的语汇时,国人会感到非常熟悉亲切。   

    诗词应当有韵,但押了韵的文字未必算得上是诗。我们不是也常见到押了韵的翻译歌词吗?诸如“在世界上只有你一个这样大,过去、现在和将来总是增大”这类不伦不类的词句。而薛范先生异常讲究译词的文学美,讲究译词的诗意美;遣词造句精细考究而朴实明朗,富有情感——在声律、节律和韵律各方面都很到位。这里,我们不妨随意抽一首俄罗斯民歌为例:“铃铛单调地响:叮当叮当,大路上尘土飞飏,更有赶车人凄凉的歌声,飘在空旷的大草原上。歌声使我想起往日的夜晚,想起故乡的森林平原,在我干涸而枯涩的眼中,重又闪烁着泪光点点。……”

把握主体角色    薛范先生曾经说过,他把每一首歌曲当作一个戏剧小品,像导演和演员那样分析歌曲主人公的身份、年龄、职业、社会地位、文化背景和生活体验,感受歌曲主人公的性格特征、所处的环境和思想情感,了解他(她)所要倾诉的对象和倾诉的方式,等等。薛范先生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相应的恰如其分的词语把歌曲译好、译活。

    这是薛范先生译配歌曲不同于众的一个鲜明的特色。在他译配的歌曲中,前线森林中的军人、热情快乐的青年、忧愁抑郁的怀春少女、享受生日快乐的少年……一个个人物的精神世界、情感情绪、音容笑貌,通过他的译笔,通过他的切合角色的语言,有血有肉地、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我们面前。不像有些人的译文,干巴巴冷冰冰的,只是文字转换,译文貌似忠实于原文,却没有血肉、没有灵魂。

    试举意大利歌剧《杜兰朵公主》中卡拉夫王子那首著名的咏叹调的三种译本为例。原标题通译为《今夜无人入睡》,这是原文最准确的表述。但它同时又是第一句歌词,而第一句只允许4个字节:译本A是命令式的“不许睡觉”,谁的命令?公主吗?译本B是应接式的“不得睡觉”,谁睡不成觉?王子吗?而薛译成包容式的“今夜无眠”,正是“今夜无人入睡”最贴切的表述。那一夜,公主呆在“冰冷的房中”(译本A)、“寒冷的闺房”(译本B),而薛译“冰冷的宫殿”。到天明,“你将会爱我”(译本A)、“你跟我结婚”(译本B),而薛译“喜庆结良缘”。王子最后高唱“胜利就属于我”(译本A)、“黎明时得胜利”(译本B),而薛译“一切都会美满”。前两个译本用词俗白,如“睡觉”“房中”“你跟我结婚”等,不太合角色的身份,尤其是“你将会爱我”“你跟我结婚”“胜利就属于我”“黎明时得胜利”等语显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爱情征服者的洋洋得意,这显然不符合卡拉夫王子这一角色的身份和性格;而薛范先生全盘考虑人物的身份地位、性格特征、情绪感受、剧情发展的需要,他的译本让我们看到一位有自尊而不骄纵、善良而不狭隘、并对公主怀有真挚感情的王子形象。从这一个例子,窥一斑足见全豹,我们领悟了薛范先生“把每一首歌曲当作一个戏剧小品”的实践意义。

    力求雅俗共赏      薛范先生的译词或收或放、或雅或俗。该俗则俗,如民间歌曲、流行歌曲:“一天我路过孤儿院,停留在园墙外,看孩子们在游戏,他们玩得多欢快。那一旁有个男孩,却没有人理睬,我问他为什么不去玩,他放声哭起来。”(美国流行歌曲《没人要的孩子》);该雅则雅,如艺术歌曲:“大地回暖的春初,犹见雪花飞舞。仿佛洒下了泪滴,仿佛撒下珍珠,闪烁奇异的光辉,踩着细碎的路。”(芬兰西贝柳斯的歌曲《雪花》)。雅中有俗,俗中有雅——因歌而异。既看歌曲本身提供的文学形象和音乐形象,也考虑了歌曲受众的接受层次和审美趣味

着眼综合效果    薛范先生译配歌曲出发点和终归点都是受众,他十分赞赏刘诗嵘先生“一切为了观众,别无其他”的观点。他译配歌曲不是单纯为译而译,而是力求达到一种综合效果:薛范先生说:歌曲翻译的目的是在保留原作的神韵下,尽一切可能做到与原作媲美,入乎其内,出乎其外,从而使受众从译作中,如同从原作中一样得到启迪、感动和美的享受,感受到与原作相应的艺术感染力。 ——这是翻译最高境界。

 

    薛范先生的译词凝练、灵动、质朴、流畅,富于歌唱性,让原词的诗的意蕴、诗的风味与音乐有机地糅合在一起,形成译配歌曲的综合美:

    意境美    情景交融、虚实相生,韵味无穷的诗意空间活跃着生命的律动,比如,俄罗斯古典歌曲《小白桦》,歌词直译:“在寒冷的松树中间,在阴暗的爆竹柳中间,小白桦穿着银色的衣裙站立着,众多的树木、花、树丛,向她的高傲庄重之美鞠躬。”如果按此译文,是断然引不起任何美感的。而薛范先生则不是按字面直接翻译出某种物像,他非常注意意象的准确表达,用表象的意象直接影响意境的描绘,以表达原作者和译述者的心境和感受。他的译配歌词如下:“有冷杉暗柳,傍着寒柏苍松,但见白桦银装独立在林中。看,花草和树木都向她鞠躬,她素雅而端庄,含风情万种。”后面的歌词还有:“坦荡荡、乐呵呵,和大地亲密交融。”“祝福大地繁荣,她对大地情有独钟。”

    特别应提及的是《小白桦》译词与音乐的契合,才是这首歌曲美的关键。译词从每一个词组的使用,到每一个句子造设,薛范先生都紧扣乐音高低长短、贴合旋律线条走向(歌曲多处出现上下行大跳音程),都经过缜密的斟酌。

内蕴美    外国歌曲有的作品具有深刻的内涵,例如苏联歌曲《从哪里认识祖国》,薛范先生的译配词是“你从哪里认识祖国?从教科书插图本上,从忠实的同志们身上,他生活在你的身旁。你从哪里认识祖国?从母亲教我们歌唱,从誓死所捍卫的一切,谁都不能把它损伤。”再如挪威-爱尔兰歌曲《你鼓励我》“人生受挫,精神会疲惫软弱,前途坎坷身心不堪重荷。在这一刻,沉住气守住静默,静心等候你来到我身边坐。有你鼓励,我敢上山巅放歌;有你鼓励,敢下海战风波;有你支撑,我变得充实坚强,你鼓励我——敢去超越自我。

    薛范先生采用平易的、朴实的、亲切的语言,同时也饱含着他个人的认识和感悟,使得原作所要表达的一切更具有亲和力与穿透力,更能激起人们心中的相同的情感和信念。

    言辞美     薛范先生译词之美是无可争辩的事实。他从不像某些翻译者那样拘泥与字面上的解释和含义。他从作品提供的音乐形象和文学形象出发,创造性地行文运句。他用词贴切,词汇丰富,色彩多变,句子流畅,与音乐紧密合一,有助于人们更能体会到原作之美。

    在薛范先生译配的几乎每一首歌曲中都有一些创造性的(不是原词死板的直译)、隽永的嘉言妙语:“我不敢夸口九天揽月,也不盼天国就在眼前,怎样来表达我的情怀,心中的喜悦难以言传。”(《一遍又一遍》) “此刻你离我多么遥远,我们中间是白雪连绵,……去你身边有多么困难,距离死亡却近在眼前,……心中燃烧着不灭的爱,窑洞再冷也觉得温暖”(《窑洞里》),“恍如眼前,却又遥远”(《 恍如眼前,却又遥远》)“但愿从今后,你我永不忘”(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),“献出你全部热情,献给你的好朋友;献得越多越富有,越是吝惜越会丟”(《友谊之歌》),“爱需要播种,定能开花繁荣;爱有始无终,唯真情最为贵重;心和心相沟通,融化千年冰封”(《吉他和歌声》)

    声韵美     声韵之美是人们通过直观直感就可以领受到的。薛范先生译配的歌曲“诗”和“音”合一,交汇成一种新的整体艺术之美。他对译词的要求是:每一首译词应该是一首美文佳诗,脱离曲谱可以抑扬顿挫地吟诵,配上曲谱可以回肠荡气地歌唱。这方面的例子在薛范先生的作品中俯拾皆是:“重重叠叠山峰睡在夜雾中,静悄悄的山谷夜深凉气浓,路上尘土不扬,树叶不摇动,只要再过片刻,你也快入梦。”(《山峰》)“人生好比漫长的大道,我在道路上拼命奔跑,就像赛马场疯狂的骑手,一心想夺取冠军称号。如今就是这样的世道,落伍者自身难保,为了生存,要当一个强者,只好拼着命追赶目标。”(《生活之路》)。      

从以上简要概述,我们可见薛范先生强调音乐属性,讲究文学审美,把握主体角色,力求雅俗共赏和着眼综合效果,营造意境美、内蕴美、言辞美和声韵美的“五讲四美”译配特色 。       

 

    如此效果,是出自薛范先生在歌曲译配领域里六十年的思考、探索和实践。他套用岳飞的名言“用兵之妙,存乎一心”。他是在用“心”在翻译。他不斤斤计较于一城一池的得失,不受拘于简单地追求字当句对的传统翻译观念。他在里里外外吃透原词的基础上,将原词“掰开了,揉碎了,再重塑一个”,用郭沫若先生的说法,就是“统摄原文,另铸新词”。 他跳出了原文语言文字的羁绊,而把传递原文的诗意、诗境、诗味、诗风等作为自己翻译追求的目标,舍形求神。

    歌曲译配是一种“特殊翻译”,有其特殊的手段和特殊的要求,不同于其他文学艺术的翻译。有的外语专家认为薛范先生译配的歌词“随意性较大”或者说“自由度较大”,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歌曲译配的特殊性。薛范先生的这种译法并不是孤立的,被誉为“中国音乐学界泰山北斗”的钱仁康教授介绍,“西方人翻译歌词,如果既要忠于原诗的内容,又要保持原始的韵律、配合音乐的节奏,二者不可兼得,则宁可放弃前者,也决不愿背离音乐的节奏、损害诗歌的韵律之美。所以德国人译诗,常常不称翻译,而称‘仿作’;英国人和美国人翻译歌词,也常常不称翻译,而把自己说成是英文歌词的作者。”(见《歌曲翻译探索与实践》代序)。近期有文载,国际译学界把有关翻译的理念从原先单纯的‘翻译’(translation)拓展到‘创译’(transcreation),其目标瞄准的就是为了促进跨语言、跨文化的有效交际。”(谢天振:《翻译,不止一种形式》,原载《文汇读书周报》)

善于“创译”,这正是薛范先生的成功之道。而“创译”如此得心应手,则基于他在音乐、外语和中文诗词歌赋方面扎实的功底,基于他出色的艺术感觉和审美素养,基于他六十年孜孜不倦的探索和实践,基于他一生对音乐和文学矢志不渝的爱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原载《词刊》2014年第8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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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:本文提到的歌曲均引自《薛范60年翻译歌曲选》(上海音乐出版社2013年版) 

邓惠君  《中国质量报》资深编辑兼记者(退休)